扫描大脑能辨“善恶”?一个未确证假说,却在参与死刑审判
日期:2026-09-03 15:32:02 / 人气:18

2009年,神经科学家基尔带着一份脑扫描报告走进芝加哥法庭。一名认罪的杀人犯正在等候量刑,陪审团要在死刑和终身监禁之间做选择,基尔的任务是说服他们选后者。他的理由是:这个人的大脑天生缺少一种“道德刹车”,惩罚一个“刹车坏了”的人,说不过去。陪审团听得很认真,合议10小时,但最后还是判了死刑。15年后,基尔的长期合作者翻开了整个领域20年的数据:1573项检验,85.4%没有发现那个“刹车”和犯罪之间的稳定关联。但在这份验收报告出来之前,类似的脑科学证据已经被用于超过2800起美国刑事案件。
2009年11月,芝加哥,一桩26年前的旧案迎来了最终裁决时刻。
布莱恩·杜根(Brian Dugan)已经认罪:1983年,他强奸并杀害了10岁的珍宁·尼卡里科(Jeanine Nicarico)。在美国的死刑案中,认罪或定罪之后还有一场单独的量刑听证,由陪审团决定被告是判死刑,还是终身监禁。杜根面对的就是这一步。
辩护律师请来了肯特·基尔(Kent Kiehl),新墨西哥大学的神经科学家,目的只有一个:说服陪审团饶杜根一命。
基尔先给杜根做了一套心理评估。这套测试叫Hare精神变态核查表(PCL-R,黑尔心理变态核查表修订版),满分40分。普通人一般只得4到5分,监狱里的普通囚犯大约22分,超过30分就会被归入精神变态的范畴。
杜根得了38.5分,比99%的受试者都高。然后基尔给他做了脑部的功能性磁共振扫描。
扫描时的实验不复杂,屏幕上轮流闪过三种图片:一种明显违背道德,比如三K党戴着头罩在烧十字架;一种带有情绪但说不清对错,比如一辆着火的汽车;还有一种完全中性,比如学生围着实验器材。受试者看完每张图,要打一个分: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不对的事”。
基尔告诉陪审团,正常人看到三K党烧十字架这类画面时,大脑中负责情绪反应的区域会活跃起来。这套“情绪回路”就像是一个刹车,是它让我们在冲动面前停下来,不去做那些我们知道不该做的事。而在杜根这样的精神变态者脑中,这个刹车不起作用。
但这里有一个基尔自己也承认的细节,后来在媒体采访里他专门提过:杜根在打分时,给出的答案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即便面对三K党焚烧十字架这类恶行,他也会明确判定其为错误。
所以差别不在答案里,而在脑子里。杜根知道什么行为是错的,但他的大脑对“错”的反应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基尔由此抛出了一个极具争议性的问题。杜根的智商超过140,认知能力远超常人,但他在情绪上处理道德信息的能力严重受损。基尔用了一个自造的类比概念,叫emotional IQ(情绪处理能力,指大脑对道德和情感信息做出正常反应的能力)。
“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精神变态者的情绪处理能力就像个5岁小孩呢?”基尔认为,“如果是那样,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像对待智力障碍者一样对待他们,认为他们不能完全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美国法律确实规定,被认定为智力障碍者不得被判处死刑(认定标准不只看IQ分数,还要评估日常生活能力等适应功能)。基尔的逻辑是:如果智力上的障碍可以免死,那情绪处理能力上的障碍,为什么不行?
陪审团显然被这套逻辑严密的论证深深触动了。10个小时的合议过程中,他们反复要求法庭把关于脑科学的证词重新念一遍。
但最终,他们还是判了死刑。杜根后来因为伊利诺伊州废除死刑,被改判终身监禁。
杜根案里真正的问题不是量刑程序,而是基尔带进法庭的那个科学判断本身:脑部扫描到底能不能看出一个人的大脑在道德和冲动控制上存在缺陷?如果能,它就可以成为法庭上决定生死的依据;如果不能,那么所有依据类似证据做出的判决,都需要被重新审视。
一个假说
基尔不只是一个出庭作证的专家,他有一套自己的理论。
2006年,他正式发表了一个叫“边缘旁系统假说”(paralimbic system dysfunction)的理论。说白了就是一句话:精神变态者的大脑,在负责道德情感和冲动控制的几个区域存在功能异常。如果这些区域工作不正常,人就缺少了内在的“刹车”。
为了证明这个理论,他搞到一台造价两百万美元的移动核磁共振仪,直接开进新墨西哥州戒备最森严的几所监狱,在里面给囚犯做脑部扫描。到2010年,他已经扫了1100多人,其中大约五分之一被诊断为精神变态者。到2026年,这个数字超过了3000。据《卫报》报道,基尔称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囚犯大脑数据库”。
基尔本人的故事也很有戏剧性。他在华盛顿州的塔科马长大,离著名的连环杀手泰德·邦迪(Ted Bundy)的家只有一英里。他父亲是个记者,当年就在法庭上报道邦迪的案子。他本科在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时对精神变态产生兴趣,冒着暴风雪开车去找精神变态研究的开山人物罗伯特·黑尔(Robert Hare),在门口送了一瓶酒,争取到了跟他读博的机会。黑尔后来在邮件里对别人说:“他在戴维斯分校头几年的表现不怎么样。”
但学术圈对基尔的研究是认可的。2018年,一篇重量级综述论文讨论“神经科学到底能不能预测暴力”,作者包括斯坦福的波尔德雷克(Russell Poldrack)和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的雷克尔(Marcus Raichle)等权威学者。论文专门拿出一个章节讨论基尔的工作,指出:在一个普遍样本太小的领域里,基尔把核磁共振带进监狱、做大样本研究,是一个难得的例外,方法扎实、数据量罕见。
到这里为止,基尔的理论体系看似具备坚实支撑:有框架、有数据、有顶级期刊正面评价,还撑着一个真实的法律问题。
但假说经不起检验
波尔德雷克等人在2018年综述里夸完基尔之后,紧接着拆开了基尔团队2013年发在《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那篇被媒体广为报道为“脑扫描能预测犯罪”的论文。
那项研究一共测了96个人,出狱前做脑部扫描,跟踪出狱后是否再次被捕。负责“刹车”功能的脑区活动偏低组,再捕率60%;偏高组46%,差14个百分点。但论文里有一句关键的话:暴力犯罪的再犯案例太少了,少到没法单独做分析。
也就是说,一项被讲成“可以预测暴力”的研究,其实根本没有预测暴力的统计结果。后续校正后,预测准确度较最初报告明显下滑,作者自己承认只能算“温和”。波尔德雷克等人还指出更根本的问题:脑扫描比犯罪记录、年龄、药物史等传统手段多提供了多少信息?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从未被严格回答。
2024年,德明(Philip Deming)等人在《神经科学与生物行为综述》发了系统综述,盘点过去20年101项研究、1573项统计检验,涉及腹内侧前额叶(vmPFC)、前扣带皮层(ACC)、背内侧前额叶(dmPFC)三组候选脑区。结果:85.4%的检验未发现精神变态与这些脑区存在稳定关联;报告了关联的研究,脑区位置也零散无序。综述正文直接点了基尔2006年假说之名,基尔本人2001年的一项研究(6项检验)也未见有效结果。
同一批作者2022年查了杏仁核(恐惧与情绪加工的核心结构),结论同样:缺乏稳定可重复证据。
最耐人寻味的是,做这次总盘点的德明是基尔至少五篇论文的共同作者;另一位作者科尼希斯(Michael Koenigs)曾与基尔合发一篇论文,该文2018年发表、2019年因重算后效应消失被撤稿(基尔解释“学生搞错数据”)。也就是说,不是外人砸场子,是自己人把参与建立的数据摊开自查,写下结论:证据不支持把这些脑区作为精神变态的稳定神经标志物。
法庭没有等
2024年才出的“验收报告”,但此前20年,这门未确证的科学早已走进法庭。
杜根案控方专家、纽约大学医学院精神科医生布罗迪(Jonathan Brodie)当时就说:“可能有很多很多人脑子里也有类似特征但没犯罪。而且我不可能从一份24年后才做的扫描里知道他作案时脑子里在发生什么。”——杜根的扫描是在杀人24年后做的。
威德纳法学院法医心理学家埃里克森(Steven Erickson)打个比方:酗酒者大脑也有异常,酒驾撞死人不会因此免责。“法律管的不是你脑子正不正常,是你干那件事时知不知道是错的。”而基尔自己承认,杜根在评分任务上知道烧十字架是错的。
反例更直接。加州欧文分校神经科学家法伦(James Fallon)研究精神变态大脑二十年,有一次盲评脑扫描图,把一张典型“精神变态图谱”判给自己,发现那是他自己的——他自认“社会适应型精神变态者”,行为没越线。
但证据链薄弱没挡住使用。据《卫报》,基尔称已给“上千名”联邦法官讲课(全美联邦法官席位仅890个);他与妻子开的Mindset公司专给辩护律师提供脑扫描和基因检测,参与过两百多个死刑案件。斯坦福格里利(Henry Greely)与杜克法拉哈尼(Nita Farahany)2019年统计,2005—2015年间超2800份联邦法院意见讨论过神经科学证据,约四分之一死刑案出现过神经生物学减责论证。
科学可以花20年自纠,陪审团当天下午就要给生死答案,没有“等数据再充分些”这一项。于是未确证的假说被当验收合格用,等综述说出“不支持”时,判决早已生效。
科学可以自我纠错,但死刑审判很难
2014年,基尔的移动核磁共振开进得州塔兰特县监狱,嫌疑人阿莫斯·韦尔斯(Amos Wells)等在里头。韦尔斯案争议核心不是脑扫描,而是辩方提的MAOA基因+童年虐待证词:范德堡法医精神病学家伯内特称“低活性MAOA+虐待”暴力风险数倍于对照,但也承认结果不一致。控方反手一翻:“专家都同意他很危险,基因证明他永远危险。”陪审团判死刑。
MAOA那条线比脑扫描更虚。2012年行为遗传学旗舰期刊主编社论称过去十年许多相关研究“可能错误或有误导性”;2016年美国国立精神卫生研究所专家组建议“这类基因研究应被放弃”。
2026年1月,三份法庭之友意见书递到联邦最高法院,请求介入韦尔斯案(Wells v. Guerrero, No. 25-732),签署者包括法拉哈尼、前NIMH主任海曼(Steven Hyman)、戈登(Joshua Gordon)及25名科学家学者。 2026年3月30日,最高法院档案上多两词:Petition DENIED(调卷令申请驳回)。韦尔斯仍在死囚区。
尾声
追觅的故事里,试错成本落在被优化员工和逾期供应商账上;脑科学进法庭的故事里,试错成本落在一个个死刑名单上。
基尔的理论不是毫无线索——大样本、高统计效力的研究空结果比例略低,说明并非全零。但“有线索”和“能当生死依据”之间,隔的是85.4%的空检验、是杜根24年后的一张图、是法伦自己那张“精神变态脑”、是MAOA被专家组劝退。
科学允许假说死去。可当假说穿着白大褂坐上证人席,陪审团合议10小时判下的那一笔,不会等综述翻页。
只可确定的是:美国法庭已经用2800多次引用替“神经司法”踩过油门,而踩刹车的,是2024年那篇写着自己人名字的 null result。
作者:耀世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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