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里有个自发组织的英语角，近日有参加者说，连续多天没“交作业”，重启越来越难，回想起来还是对学英语没兴趣，参加是为了给组织者捧场。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我对情绪价值的敌意又被唤起了。整顿思绪，再向风车做一次冲锋。

近读财新一篇专栏《AI谄媚隐忧》，作者刘海龙，文章从近期一个研究引入：“研究者发现，和传统的人际交往相比，AI更倾向于调整回答内容，附和人类意见。”这和我们的直觉相符，只不过研究者对问题做了定量分析：“测量显示，AI在交谈中的赞同度会高于人类，比例从30%到70%不等。”

AI谄媚的典型表现包括：忽略用户的错误，肯定和迎合用户的情绪和立场；面临争议和事实冲突时甚至会创造事实来“和稀泥”。

刘海龙有一个观点很有意思，他说AI谄媚相当于“所有人都能享有过去只有少数人享有的被谄媚、被助手服务的权利”。所以过去社会顶层才存在的问题，变成了“多数人、甚至全社会的问题。”

这其实很好理解，就好比过去糖尿病是“富贵病”，因为穷人没机会摄入那么多脂肪、碳水、糖。而现在糖尿病已经变成“凡人病”甚至变成“穷人病”了，因为穷人去不起健身房，请不起私教。以及更重要的，普通人的生活作息是不能自主的，高负荷、高强度、长时间、被动响应式的日间工作，会迫使打工人在夜间或假日里放纵自己。无论是深夜刷手机还是暴饮暴食，都是为了寻回主体性，安抚内心被压抑的自我。

我们谈论短视频成瘾、AI谄媚，都不能无视基本土壤。信息量丰富的物理环境，游刃有余的生活节律，在客观上不能为大多数人所拥有。

比如说，无法在日常工作中实践兴趣、培养专长的人，对于人生理想的理解就很容易滑入“逆袭”“暴富”“中大奖”“环游世界”等屈指可数的“筐”里。他们在闲暇之余对情绪价值的渴望就会更多一点，无论从朋友圈还是从AI那里，他们对“点赞”的总需求是很刚性的。

我自己之前也写过，AI来了之后，“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奸臣”。佞臣与昏君的游戏，变成了全体人类和全体AI之间的问题。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发展模式、社会结构和隐性基础设施的问题，“自我实现”只是一颗看起来很美的月亮。

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AI谄媚不是问题，就好像说穷人身上的糖尿病不是病。AI谄媚泛滥开来，普通人的受害其实更大。因为普通人在真实生活环境中，更难得到人与人之间自发的欣赏与认可，遇挫之后不自觉地就会去寻求AI的虚假认可作为补偿。长期以往，普通人的心智就会更容易脱离现实，悬空运转。

正因如此，我们更有必要去甄别谄媚、附和与真正认可的区别。我要攻击的情绪价值是要加引号的，是情绪价值的泛滥。我承认有好的情绪价值存在。

休谟说：“人性中最令人惊叹的品质莫过于对他人的同情，莫过于通过交流接受他人的倾向，无论其如何与自己不同甚至是与自己对立……仇恨、厌恶、尊敬、爱、勇气、开心和惆怅，所有的这些情感，我感觉与其说它们来自我的自然秉性，不如说更多地来自我与他人的交流。”

还有一句话我很喜欢引用，来自爱默生：“我们来到他们跟前，他们一直在傻傻地抽泣，我们坐下来陪他们哭泣，而不是以让其如遭到电击般的惊异方式告诉他们真相和健康状况，不是让他们再一次与自己的理性交流。”

看见自己，看见他人，承认生命不等于一套严丝合缝的逻辑，生命有阴影，有石头，有矛盾，有混乱。好的情绪价值可以帮助我们接受自身和他者，在理想的情况下，推动不同生命和谐共舞。

那么何为情绪价值的泛滥？它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危害？但愿我不是危言耸听。

回到开头的故事。其实英语角的建立，有我的撺掇之功，但我一开始就说了一条参考意见：“教学相长，在过程中拿回自己所有的付出。”这是我短短长长地尝试许多事之后的经验之谈。如果一件事本身不能给我带来愉悦和成长，而要期待“先苦后甜”“先下注再赢钱”“延迟满足”，那么这件事我总是坚持不下去的。

我能够坚持下来的事，全都是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只要有一丝空隙我总要去干的。

我当然也要吃饭穿衣，但我换了一种算法。从前我是先干自己不得不干的，挣了钱，有了时间，再干自己想干的。现在我是每天先干自己想干的，如果能挣点钱当然最好，如果挣不到我也干，只要我在财务上暂时还感到安全。当我感到财务不安全的时候，我就多花点精力在可以挣钱的事上，但不过早支取这份不安，只求一个总体上的平衡。

这是创作者必须要有的心态，否则很容易为了世俗意义上的安全，牺牲灵魂的自主。没有什么外部帮助，可以使一个艺术家、诗人、导演臻于伟大。

如此实践了几年，我发现自己对情绪价值的需求已经大为降低，我转而警惕情绪价值干扰我的事业与判断。

假如我发起一件事，如果你不是真的有兴趣，最好不要参与，我不需要热心的捧场。因为你可以捧一天两天，勉强捧一个月两个月，谁能捧得了三年五年十年呢？但我认定的事情，可能是要做一辈子的。

当然，有些事独木难支，每个人都渴望同行的伙伴。但你应该是渴望同行，而不是渴望热闹和温暖。我要做的是远征，而不是郊游。

如果你一开始为了照顾我的情绪，参加自己并不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到最后你不得不撤回支持的时候，我们彼此又会得到什么呢？你会觉得我可怜，缺人陪伴，我会觉得平白占用了你的时间精力，我甚至会觉得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干扰了我的判断。我亲爱的朋友，想一想是不是这回事？

在找到真正可以共同进行伟大冒险的伙伴之间，我宁可一直孤独，因为荒野上自有我要的一切。就让我们像成年人一样相处，每个人选择自己的路，每个人得到自己的星光和饥寒。

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陶渊明《饮酒》：“行止千万端，谁知非与是？是非苟相形，雷同共誉毁。”昨天注意到有条注释，很受启发：“雷之发声，物无不同时应者。人之言，当各由其己，不当然也。”雷声一响，万物都会同时回应；而人说话，应当各自出于自身的认识。

也就是说，人对外部刺激的反应要从一个独特的“我”出发，各是其是，各美其美，而不是左右对齐，千篇一律。我进而推想，情绪价值的泛滥，便意味着人人失去一个“我”，所有人对所有事的反应全都趋于“雷同”，长此以往，世风或将趋于浇薄诈伪。

无论学习还是创业，最好的收获的都在路上，而最美的风景就是进程中的自己。创业的事我不懂，学习的事略知一二。如果你感受不到学习本身的快乐，都不妨换一种方向去学习。世间事千千万，总有能学出乐子的。让自己对美好的事物成瘾，则文化不可胜用也。

情绪价值就好比，一个在打井，挖了半天还没挖到水，你看他可怜，从河里挑两桶水灌进来。如果大家玩一玩，打起精神继续打井，那么这两桶水就是好的。如果习惯了玩耍，而忘了掘井的事，水干了继续挑，继续灌，继续玩，那就是舍本逐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