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技术飞速渗透社会肌理、重塑认知与行为模式的2025年，我们该如何在算法与装置的包裹中锚定人类的独特性？学者章戈浩在年终特辑访谈中，以对哲学家弗卢瑟思想的深耕为切口，剖开了AI时代的核心命题——技术的终极挑战，从来不是取代人类，而是倒逼我们重新审视“如何成为人类”。这份兼具学术深度与现实关照的思考，为身处不确定性中的我们提供了思想锚点。

一、深耕弗卢瑟：在学术失语中寻找思想微光

2025年，章戈浩将主要精力投入到学术公众号上翻译《弗卢瑟研究》（Flusseriana）一书，以及梳理捷克裔巴西籍学者维莱姆·弗卢瑟的思想体系中。这本由多国学者编撰的著作，聚焦弗卢瑟思想关键词，配套的多语百科网站Flusserwiki中文版本已积累丰富内容，而弗卢瑟的作品也正被陆续译介到中国，逐渐进入学界视野。值得注意的是，弗卢瑟采用多语种写作，作品版本繁杂且存有大量未刊佚文，我们如今所能接触到的，不过是其浩瀚哲思中的吉光片羽。

推动这项工作的核心动因，是章戈浩自身遭遇的学术失语状态。在当下震荡的新情势中，社会各领域的矛盾、问题与对立不断积累叠加，技术、经济与意识形态边界模糊，“唯一确定的只有不确定性”。作为研究者，过往在课堂上习得的理论、从书本中汲取的思想资源，已难以从容解释世界的快速变迁与日常生活中的新现象。而弗卢瑟游离于主流学术圈之外的独特思考，恰好为破解这份失语提供了钥匙。

尽管弗卢瑟于1991年意外离世，但他以现象学为方法探究人类传播现象，精准洞察了当代社会的症候本质。他关于“装置及其编程对人类生存的戕害”的论断，为计算技术与人工智能的发展写下了前瞻性注脚；其技术图像理论，也早已被摄影、电视、短视频等媒介形态一一印证。那些打破学术陈规、金句迭出的文字，为身处技术迷雾中的我们点亮了思想微光。

二、学科趋势与AI影响：在变革中开辟新域

谈及研究领域的发展趋势，章戈浩指出，近年来社会科学领域几乎全面受到新物质主义与后人类主义的影响。但在传播与媒介研究领域，情况则更为审慎——虽有学者受此启发，探索行星尺度、宇宙技术、跨物种传播等议题，并尝试融入中国语境展开讨论，但多数研究者仍保持着怀疑态度，未盲目跟风追潮。

AI对其研究的影响则体现在两个核心维度。一方面，在研究方法上，章戈浩长期关注的质性数据分析领域，因大语言模型的普及实现了突破性发展。自20世纪80年代便开始探索的计算机辅助数据分析，在大模型的赋能下，得以高效处理此前依赖人工的非结构化数据，不仅大幅提升了研究效率，还弥补了质性研究样本不足的传统短板。但这一变革也带来了致命挑战，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瓦解了部分质性方法的基础，同时催生了“机器反身性”这一新兴命题，为质性研究方法的演进开辟了新空间。

另一方面，AI推动章戈浩将研究视野拓展至“批判AI研究”这一跨学科领域。他试图将自身的传播与媒介研究积累融入其中，以更具批判性的视角，审视AI技术对社会、认知与人类关系的深层影响，避开技术乐观主义与悲观主义的二元对立，探索更具思辨性的解读框架。

三、核心追问：AI倒逼我们思考“如何成为人类”

当被问及“若能对AI说‘不’，想说什么”时，章戈浩给出了极具哲学深度的回答：学者们讨论“借助AI理解人类独特性”，本身就是一种递归式的思考。人性并非人类与生俱来的禀赋，而是人类在生存实践中不断建构的需要。现实中，人往往比机器更具机械性——在人机交互中投射因果逻辑、构建对抗样本、开展算法审计，这些行为的本质，都是AI带来的终极挑战：倒逼我们重新思考“如何成为人类”。

这份追问，恰与弗卢瑟的思想形成呼应。章戈浩坦言，自己最想与已故的弗卢瑟深入交流的，正是如何在其定义的“后历史时代”，在装置已将人类生活全面编程的背景下，实现弗卢瑟所希冀的“游戏的人”的姿态——那是一种摆脱装置的机械束缚，以自由、创造与反思的态度直面生活的存在方式。

在AI技术日益渗透衣食住行、模糊人机边界的今天，章戈浩的思考提醒我们：技术的价值不在于成为人类的替代者，而在于成为一面镜子，照见人类的机械性与可能性。所谓“成为人类”，从来不是一个既定答案，而是在与技术的博弈、与自我的对话中，不断践行反思、创造与自由的动态过程。这或许正是AI时代，人类对抗不确定性的核心底气。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16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