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糖与小酌

日期:2026-01-08 17:56:31 / 人气:8


倒是格外怀念在工地的日子,毕竟那时候,从不用为血糖这件事烦心。
一进六月,暑气便铺天盖地涌来。在工地上挥汗如雨一上午,早已是饥肠辘辘、口干舌燥。饭点一到,便直奔工地外的大排档——十元管饱的实惠,能痛快吃上三大碗水饺,再牛饮一大瓶冰镇饮料,浑身的暑气与疲惫便消散大半。回到工地,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铺几块编织袋,小憩片刻,下午便能再度生龙活虎地投入劳作。
晚上收工,路过菜市场,花五元钱买一桶冰镇啤酒,瓶身凝着细密的露珠,沁人心脾。再顺手买些肉蛋菜蔬,自己动手炒上几个家常菜,和兄弟们围坐一桌,就着啤酒畅谈往昔、调侃当下。吃饱喝足,简单收拾洗漱后便沉沉睡去,那些生活的忧愁烦恼,仿佛从未找上门来。
若是活儿不赶趟,下午下工早,我们便买上几斤排骨或是两只鸡,往老乡的小工厂跑。他在车间角落支了一口硕大的铁锅,大到能炖下一整只羊,平日里总备着整箱整箱的啤酒,有客人来,就搬两箱放进水池冰镇,随人自取。车间门口堆着一摞摞送货来的木架,拆开便是生火的柴,随用随取,方便得很。
人多才够热闹,肉一入锅,大家便各自呼朋引伴。来的人都不空手,这个带些配菜,那个捎些炸货,没多久桌上便摆满了吃食。等肉炖得软烂飘香时,人均一两瓶啤酒早已下肚。一群中年男人喝酒,从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没有主陪副陪之分,也没人强行劝酒,或坐或站,随心随性,边喝边天南海北地胡侃。同村有位老兄,熟知村里的陈年旧事,那些年、那些人、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故事,他能说上一整晚都不重样,比说书先生还要精彩。酒至半酣,兴尽而归,次日一早,又各自奔赴自己的营生,互不耽误。
活了四十年,酒喝过不少,但印象最深的一次,却定格在十几年前的新疆。那时我刚到新疆报到,便被经理派去了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深处的检泵房。上一任同事熬不过这份孤寂,早已离职,只留下一床被褥、些少油盐酱醋,还有一堆土豆。
工作倒不算繁重,修好油田修井队送来的故障抽油泵,等他们下次来的时候换下坏的、拉走好的,做好台账便算完工。修井队一般三五天来一趟,我日常就拜托他们从二十公里外的沙漠一条街捎些菜蔬。可后来,抽油泵换上了一种特种耐腐蚀阀球,竟一连许久都没出故障——抽油泵不出问题,修井队便不再来检泵房,我也就断了补给来源。
很快,存有的土豆就吃光了,就连几个发了芽的,我也削去芽眼勉强果腹。实在没办法,便到沙漠里挖肉苁蓉拌着吃,可这肉苁蓉太过滋补,彼时我年轻气盛、火力正旺,吃了几顿便流了鼻血,反倒添了新的烦恼。走投无路之下,我给经理发了条信息:“弹尽粮绝,急待救援!”直到这时,经理才想起,沙漠深处还有我这么个员工。好好的一份工作,竟被我过成了荒野求生。
当天中午,三个同事开着皮卡,从克拉玛依沿着沙漠油路驱车五百多公里,带着补给赶到了检泵房。他们一见到我,便笑着调侃:“你这模样,也太影响公司形象了。”那时检泵房的存水也所剩无几,我已好几天没洗脸,胡子拉碴,过耳的头发里满是细沙,身上的衣服磨破了好几处,还蹭满了黑乎乎的机油,活像个流落荒野的流浪汉。年长的同事递过一套油田工作服:“快换上,待会儿带你去理个发,精神精神。”
车子驶近沙漠一条街时,一片绿意忽然闯入眼帘——黄的、紫的小花点缀在繁茂的草丛中,雄鹰在天际展翅翱翔,黄羊在戈壁上肆意狂奔,竟还有蝴蝶在花间翩跹起舞,轻巧的麻雀、斑鸠在草丛中钻来钻去。两个多月来,眼前只有茫茫黄沙,这般鲜活的色彩让我震撼不已。可同事却淡定地说:“这不过是一弯污水滋养出的景象。”我当时愕然伫立,心中满是复杂的滋味。
理完发回到检泵房,已然到了晚饭时分。同事带来了新鲜羊肉和啤酒,大家一拍即合,决定在沙漠里烤羊肉。羊肉切成大块,加入皮牙子、胡椒、料酒和少许盐腌制片刻。趁着腌肉的空档,我们到沙漠里砍来新鲜红柳,稍加清理,便用红柳枝将肥瘦相间的羊肉串成串。有位同事是烧烤老手,生好炭火后,将大把羊肉串架在火上,快速翻面、刷油、撒料,烤至金黄时再撒上一把辣椒面和孜然,红柳的清香与羊肉的醇厚浓香交织在一起,瞬间勾得人垂涎欲滴。
我们坐在检泵房前,一手撸串、一手举着啤酒,眼前是一望无垠的沙漠。夕阳西下,漫天云霞与起伏的沙丘都被染成了耀眼的红色。同事们喝得尽兴,打开皮卡的音响,刀郎的歌声在空旷的沙漠中回荡。当《永远的战士》响起时,眼前的壮阔景象与耳中的激昂旋律在脑海中轰然交织,醉眼朦胧间,我仿佛看见大汉兵马在戈壁之上奋勇冲锋,人吼马嘶、箭矢纷飞,热血与烟火在天地间交织燃烧。那时的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我的人生必将波澜壮阔、一往无前。
万万没想到,岁月流转,我的人生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波澜壮阔,反倒在一段清闲日子后,血糖指标有了“波澜壮阔”的苗头。吃完饭就犯困,还没到饭点就饿得心慌,睡眠质量大打折扣,一整天脑袋都昏昏沉沉。去看医生,得到的叮嘱简洁明确:“你得控糖了。”
学生要听老师的,中年人自然要听医生的,不能犟。控糖的首要任务,便是戒掉饮料和甜食——这倒不难,毕竟不再像在工地那样挥汗如雨,也就没了那份对甜饮的迫切渴望。戒烟戒酒,也咬咬牙坚持了下来。最让人煎熬的,是控碳水、控饭量,就连往日爱喝的小米粥,也只能忍痛割舍。
做饭前,总要先查一查食材升不升糖、热量高不高,查来查去,仿佛只剩下生白菜、萝卜、青椒能吃,顶多蘸点味极鲜,再配一小块豆腐。这般“吃草”似的日子过了几天,人都快要憋疯了——哪有这样活着的?天天清汤寡水,还总也吃不饱。
忽然就想起了十几年前在沙漠里看到的那片绿洲——水至清则无鱼,厚重的生命,本就该带着一点烟火气的“浑浊”,就像在工地飞扬的尘土中挥汗如雨时,那份恣意张扬、不受束缚的生命力。
于是我调整了心态,除了饮料和甜食坚决不碰,其余食材都浅尝辄止,不再过分苛责自己。肚腑饥饿时,便静下心来体悟这份空腹的感觉;吃几口饭还想再添时,便停下筷子,稍作等待,等大脑清醒过来,抵消那份旺盛的食欲。我还开始慢慢运动,洗碗刷锅、洗脸刷牙时微微半蹲,得空便领着儿子慢跑几圈,在细碎的时光里积累运动量。
一段时间后,整个人明显轻快了许多,去医院复查,血糖果然降了下来。周六傍晚,趁着家人不在家,我拌了一小碟葱丝豆腐干,买了一听啤酒,坐在窗边看小说、慢酌小酒,不多时便有了几分熏熏然的微醺感。
忽然就懂得,人这一辈子,无论身处哪个阶段,无论是挥汗如雨的奔波,还是克制自律的坚守,只要认真地活着、用心地感受,便是一件极有意思、极有价值的事。

作者:耀世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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