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6日，40岁的奥斯卡获奖纪录片《徒手攀岩》（Free Solo）主角、攀岩运动员亚历克斯·霍诺德在台湾徒手攀上508米高的台北101大楼。这一近乎极限的壮举，将攀岩这项运动再次拉进大众视野。而在我的身边，越来越多人在朋友圈晒出自己「挂」在墙上的照片，原本讨论吃喝玩乐的群聊，也在自发老带新的「病毒式」传播中，渐渐变成了攀岩群。我也是在去年，被朋友「蛊惑」着走进了岩馆。

大多数人尝试的当然不是亚历克斯那样的徒手攀岩（free solo），而是更常见的抱石攀岩（bouldering）、顶绳攀岩（top roping）、先锋攀岩（leading）等项目。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从这项运动中感受到巨大魅力，甚至发出「上班上学，不如上墙」的感慨。那么，攀岩究竟有什么魔力？它又如何影响着我们，甚至成为一种独特的心理疗法？

01 把注意力拽回当下：横扫一切，做回猴子

我听很多岩友说过，有时工作压力大到难以排解，哪怕躺着休息，脑子里也依旧一团乱麻。反而是攀岩时，大脑能彻底安静下来，暂时忘掉所有烦恼。攀岩就是这样一种强迫你「活在当下」的运动——站在岩点上，本能的恐惧会让你只能专注于眼前，没空纠结工作、家庭或情感问题，只能全神贯注地判断路线、控制身体动作、协调手脚抓握，从一块岩点稳稳跃向下一块。

这种高度专注的状态，正是心理学家米哈里·契克森米哈提出的「心流」（Flow）体验：人在面对有挑战但不至于压倒自己的任务时，完全投入、精力集中并沉浸于过程的心理状态[1]。在这种状态里，大脑的注意力资源被有效聚焦，人们得以暂时脱离过度回想、自我责备的反刍思维。

一项针对57名专业攀岩青少年运动员与91名年龄、性别匹配的非运动员青少年的横断面研究显示，攀岩运动员的分离焦虑障碍和广泛性焦虑障碍水平显著更低，且攀岩时长越长，分离焦虑、强迫思维和惊恐障碍的症状改善越明显[2]。正因如此，攀岩被称为「移动冥想」（Moving Meditation），研究表明，一次短暂的室内抱石攀岩，提升正念水平的效果比常规体能训练更显著[3]。当生活满是不确定时，至少你还能抓住眼前那些确定的岩点。

02 女性更是天生的攀爬者

近几年，身边的女性朋友都在不同时间不约而同地爱上了攀岩，这并非错觉。《2023中国攀岩行业分析报告》显示，过去五年女性岩友比例持续增长，2023年已占到整体参与者的49.4%[4]。这或许是许多女性在成年后重新找回天性的方式。

一项针对北加州四座城市13所小学的抽样调查发现，小学课间活动中，青春期前女孩攀爬游乐场设施的比例（3.14%）高于同龄男孩（1.45%）[5]。不仅如此，独自攀爬时，6-8岁女孩在攀爬结构顶部栖息停留的时间显著长于男孩，占总攀爬时间的比例甚至是男孩的两倍多[6]。研究者认为，这反映出女孩更强的观察和环境评估倾向，这种特质在进化史上有助于树栖时警惕同类与捕食者，同时在高处获得安全感与幸福感。

然而，正如《像女孩那样丢球》一书中指出的：「阴性身体举止与行动有其特定的、确切的风格。在女孩开始了解自己是个女孩时，就会开始学习。小女孩养成许多阴性身体举止的微妙习惯，她被教导一定要小心，以免受伤、弄脏或扯破衣服，被告知那些她想做的事对她很危险。」[7] 女性潜移默化地抑制自己的意愿，心里藏着「我能」的冲动，却被「我不能」的规训束缚，让身体无法全然投入目标。而攀岩，恰恰提供了打破这一切的可能。

在岩壁上，身体不再是被规训、被观赏的客体，而是自主判断、发力行动的主体。事实上，相较于男性，女性天生具备适应攀爬的自然优势[8]：

- ▨ 更高的力量重量比：男性骨量更高，增加了攀爬时需克服的额外重量，而女性更低的骨量让这一比率更优，更利于攀爬。

- ▨ 更出色的柔韧性：女性平均关节活动度更大，尤其踝、髋部位，能更好地在岩点上保持平衡、贴近岩壁。

- ▨ 更强的肌肉耐力：女性慢收缩骨骼肌纤维占比更高，能在相同强度下维持肌肉收缩更久，是攀岩抗疲劳的关键。

琳恩·希尔作为自由攀登「鼻子」线路的第一人，早已印证了女性在攀岩领域的潜力。对女性而言，攀岩是一种力量的回归——手掌扣住岩点，重心随呼吸转移，身体向上攀升的同时，也在靠近那个原始、自由的自己。

03 攀岩帮你对抗习得性无助

每个工作日的岩馆里，总能遇到和我一样下班后赶来的人，有人甚至待到深夜十点。很多人疑惑：上了一天班已然疲惫，为何不回家瘫着，反而来岩馆折腾自己？答案在于，这种看似消耗精力的选择，能带来日常工作中难寻的心理回报——自我效能感（Self-Efficacy）。

这一概念由心理学家阿尔伯特·班杜拉提出，指一个人对自己能否完成某项任务、应对某种情境的能力信念，它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在挑战与成功的反复交互中逐步构建的[9]。当我们在工作中长期遭遇指责打压、付出与回报脱节、结果不受自己掌控时，很容易陷入「我是不是不够好」的自我怀疑，甚至滋生「我什么都做不成」的习得性无助。

而攀岩提供了完全不同的体验：它没有唯一标准答案，同一条路线可有无数种解法，包容不同的身体条件、力量特点与技术风格——身高臂长者可舒展跨越，娇小灵活者善用重心技巧，爆发力强与耐力出众者各有发挥空间。

当你用身体践行脑内规划的路线，在一次次失败后调整动作（beta）、最终触碰到顶点时，即时且清晰的反馈能有效消解无力感。更重要的是，攀岩能让你发现意料之外的自己：力量型选手可能意识到技巧比蛮力更有效，看似瘦弱的人也能发掘身体里的坚韧。这种基于自身特质的成功，会转化为深层自信——不是「我像别人一样强」，而是「我能用我的方式做到」。攀岩带来的不只是完攀的满足，更是一种根本信念：我相信我的身体，相信我的判断，我能把自己带到更远的地方。

04 允许你有所不能

之前在岩馆认识的一位岩友告诉我，攀岩帮她慢慢走出了抑郁症。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她说不清自己在痛苦什么，只被持续的低落裹挟，还强迫自己「必须尽快振作」。是攀岩教会她「允许」：允许自己有负面情绪，允许自己有所不能，允许自己不擅长某件事，却依然能享受过程。

她的经历并非个例。近十年来，攀岩已成为一种新兴的治疗干预方法——抱石疗法（Bouldering Psychotherapy）。一项美国调查显示，73.1%的攀岩者认为这项运动对心理健康有积极影响，73.3%的参与者甚至表示其帮助超过药物治疗[10]。

德国心理学家Katharina Luttenberger进一步研究发现，抱石疗法缓解抑郁症状的效果，与目前公认有效的认知行为疗法（CBT）相当，能让受试者抑郁程度平均减轻一个等级[11]。在她看来，抱石疗法的独特价值在于将身体活动与心理治疗结合，且污名化程度低、参与度高，相比传统心理治疗，患者更愿意主动参与。更难得的是，随机对照试验表明，其积极影响并非昙花一现，干预结束后仍能持续至少12个月[12]。

05 想要情绪价值？来岩馆听取「夸」声一片

第一次走进岩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酷炫的抱石动作，而是场馆里此起彼伏的「nice」。攀岩并非对抗性运动，除了在墙上攀爬的时间，大多数时候大家都坐着旁观彼此尝试、失败、再挑战，哪怕是高手，也会反复打磨同一条难线。

我还记得第一次完成V2难度（攀岩难度分级系统中的一个等级）时，身后陌生岩友的「伸手就有」「真棒」像有魔力，让我在快要脱力的瞬间多坚持了一下，成功登顶后，和一排认识、不认识的人碰拳庆祝